香港:中國的良心——紀念「六四事件」20周年 作者﹕程翔
(明報)2009年6月4日
【明報專訊】「六四事件」屈指20周年。今年的「六四」,出現了兩種截然相反的聲音,一方面是以內地人士為主的知情者,冒着種種政治風險,竭力還原歷史真相、保存珍貴的歷史資 料。這方面最振奮人心的,是趙紫陽的錄音回憶錄面世,使人更清晰地了解到這場悲劇的惡質。而新華社高級官員、曾任全國人民代表的張萬舒著作的《歷史的大爆 炸——「六四」事件全景實錄》,非常細緻地記載了這場悲劇的全過程。他們兩位都是體制內的人物。體制外的,則有吳仁華先生的《六四事件中的戒嚴部隊》,以 及蔡錚的《一個解放軍的1989》,都以目擊者的身分描繪了當年鎮壓的殘酷。從這裏可以看出,中共企圖封鎖這段歷史的目的是失敗的。
大陸同胞 拚命保存歷史
另一方面,卻出現了過去沒有過的現象,就是一些非左派背景的香港人(包括學界、商界和政界)公開為中共的屠城罪責開脫。他們或則質疑「六四」屠城是 否屬實,或則質疑「境外敵對勢力」的搗亂令學運變質,或則以鎮壓後的經濟高速發展為理由,以「結果」來證明「手段」的合理。這些來自本港的、罔顧事實真 相、為當權派洗脫罪行的言論的出現,使人驚覺20年來中共對香港年輕一代的洗腦政策非常有效。從這裏可以看出,中共企圖令我們民族——特別是我們的下一代 ——集體失憶的政策倒是相當成功。
所以我們就看到一個怪現象:生活在資訊封鎖的大陸的同胞,卻是冒着很大風險拚命去保存歷史,努力還原歷史真相。可是生活在資訊開放的部分香港人,卻選擇通過淡忘、模糊歷史去為當權者洗脫罪責。
部分港人 為當權者脫罪
從趙紫陽的回憶錄中,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六四」屠城,正是中共黨內以鄧小平為首的保守派的一系列非法決定造成的:
一、它違反黨規:政治局常委會對是否鎮壓進行投票,結果兩票贊成、兩票反對、一票棄權,但是鄧小平竟然擅自宣布投票結果是「大多數贊成」。
二、它違反國法:國務院規定重大事務需要全體會議決定,但李鵬宣布戒嚴前並沒有召開全體會議。
三、它違反了憲法:憲法規定最高權力屬於人民代表大會,但鄧小平等通過變相軟禁人大委員長萬里,使他無法履行人大職責,坐失和平解決問題的機會。
正是這一系列的違規、違法、違憲的錯誤,導致屠城悲劇。這場悲劇,正好說明「一黨專政、不受制約」是我們國家的最大禍害,也說明「軍隊國家化」是一個必須盡快實現的目標。這是任何頭腦清醒、心智正常的人都應該得出的結論。
事實上,國內很多人,包括中共黨內比較開明的高級幹部,對「六四事件」都十分清楚,都希望能夠還趙紫陽、還「六四」一個公道,所以才有人不斷冒着風 險,把趙紫陽的一些被封禁的話語偷偷送到香港來發表。從1990年代初開始,就先後有趙紫陽在中共十三屆四中全會上的自我辯白詞、在中共十五大的給全黨的 申訴書,以及宗鳳鳴先生的兩本回憶錄等。從趙紫陽的錄音回憶錄面世,再一次證明只有在香港和海外,歷史的真相才有可能客觀地呈現出來,珍貴的歷史資料才有 可能被保存下來,而歷史事件的是非曲直及其教訓,才有可能成為滋養我們民族成長的養分。
20年來,也只有在香港,悼念「六四」的燭光才能夠堅持下來,「結束一黨專政、建設民主中國」這個反映中華民族的百年夢的口號才能夠延續下去。而隨 着中共有系統地、強制地實施「民族集體失憶」政策,幾百萬香港老百姓沉默樸實的堅持和執著,使香港於不自覺間成為中國的良心,也就是說,只有在香港,我們 才能保留中國當代史的真貌,才能夠秉持公道,才能夠做一個有良知的人。事實上,在神州大地上,也只有香港這塊自由樂土,多年來成為「反右」、「大躍進」、 「文革」以及「冤假錯案」的受害者的平反基地——這些悲劇的當事人都通過香港來還原歷史真相、還自己一個公道、撫平深埋內心深處的傷痛以及揭露殘民暴政。 所以,無形中香港已成為中國的良心。中國一日不結束一黨專政,香港作為「中國的良心」這個角色也就只好繼續扮演下去。
香港默默推動中國進步
在過去160多年來,香港就一直在默默地推動整個中國的進步。晚清時代的洋務運動、維新運動、辛亥革命;民國時代的北伐、抗日、內戰等歷史事件都雄 辯地說明,每當中國的發展到了一個關鍵時刻,都可以看到香港積極地在推動着整個國家走向現代文明。為什麼香港能夠以彈丸之地,產生與其體積絕不相稱的作 用?這就是因為我們是迄今為止中國大地上最自由的一片土地。就憑着這點自由,我們能夠薈萃全國人才,能夠匯集全國資訊,各方志士仁人能夠在此群策群力共謀 國是。所以,我們要勇敢地捍衛我們的自由,這決不是為了獨善其身,而是為了做好「中國的良心」,延續中華民族的百年民主夢。
蔡子強:記憶與遺忘
(明報)2009年6月4日
【明報專訊】米蘭昆德拉在小說《笑忘書》中,曾經透過異見人士麥瑞克的口道出:「人類與強權的鬥爭,其實也是一場記憶與遺忘的抗爭。」
記憶縱然傷痛,每次嘗試呼喚它,都等於去抓一個癒合中的傷口。但選擇遺忘不幸的歷史,卻會產生一種虛假意識,進而把一切不公義合理化,從而消解了所有可能的抗爭,令到人們慢慢變得更加軟弱無力。
獨裁者介入歷史不遺餘力
書中那位全盲的歷史學家赫布告訴大家,消滅一個民族的第一步,就是抹去其記憶,毁滅它的書籍、文化以及歷史,然後找人再行譜寫,重新建構。
因此,獨裁政府對於介入歷史,一直不遺餘力,甚至不擇手段。
例如,書中便提到,1948年捷克共產黨執政,領袖戈特瓦向民眾發表演說,當時很多「同志」站在身邊,克萊門第斯是其中一位,他體貼地把自己的皮帽脫下來,戴在前者頭上,當時黨的宣傳部大量 印發了這溫馨動人一幕的照片。但4年後,後者被控以叛國罪而被絞死,為了避免玷污了領袖的形象,黨的宣傳機器立刻啟動起來,把他從歷史和照片中一筆抹去。 因此,黨領袖戈特瓦如今變成獨自站着發表演說,克萊門第斯原先站的地方,如今變作一道白牆,唯一倖免的,只有戈特瓦頭上那頂原來屬於克萊門第斯的帽子而 已。
把歷史、是非模糊化的手段
隨着年月過去,人類無疑是較前文明了,再容不下如此赤裸裸的手段,於是,獨裁者以及其助拳者,亦慢慢變得比以前更加狡黠,把歷史、是非模糊化的手段亦變得更加高明。於是他們會問:
.屠城這個形容詞是否貼切﹖
.天安門廣場有沒有死過人﹖
.照片中被坦克輾過的那具屍體是平民抑或是軍人﹖
.坦克炮管裹了油布因此怎能說坦克殺人﹖
.學運領袖「走佬」有否道德責任﹖
.今天的中國是否比起20年前更加繁榮和富庶﹖
原來,昔日的鐵證如山,只要稍一鬆懈,便可以一下子變得像今天某些人口中的對錯難辨。
六四的本質
我同意吳志森和曾志豪在《頭條新聞》中所說:前述都是一些無關宏旨的問題,如要刻意在枝節問題上兜兜轉轉,目的只會是想把焦點模糊化。這都無助於認清六四事件的本質。那什麼是六四的本質呢﹖
.六四的本質,是政權出動軍隊、坦克以及真槍實彈,對付手無寸鐵的學生和市民;
.六四的本質,是20年來執政者仍然遮遮掩掩、掩耳盜鈴的去對看待和處理這段歷史;
.六四的本質,是政權怯懦到一個地步,令死難者的母親至今仍然不能公開悼念孩子;
.六四的本質,是流亡海外的民運人士,至今仍然不能回國。
我寫了15年政治評論,如果還能為自己累積到丁點兒之公信力的話,我會毫無保留的把它全都押上,向大家斬釘截鐵的說:這全都是錯的﹗徹徹底底的錯﹗
20年前,我這樣想,如今經歷了20年之後,我仍然這樣想,我相信這不是一時衝動,而是深思熟慮的結果,是我真真正正應該講出來的說話。
過去與將來的關連
很多人都會問,往者已矣,逝者難追,為何仍然要20年來苦苦糾纏,堅持要求平反六四呢﹖
正如台灣學者單德興教授所言,回憶以及處理創傷,其意義並不限於過去,或我們對過去的理解,而是關係着現在應如何定義自己,以及我們想未來變成怎樣。
另一位旅美德國學者Andreas Huyssen亦指出,追憶塑造我們與過去的關連,而我們記憶的方式,則定義了現在的自己。我們,需要藉着過去來建構和定位,並孕育對未來的願景。
另一位美國學者Christopher Lasch則說,否認過去,表面上是樂觀和向前看,但仔細一想,其實卻是一個社會,一種無法面對未來之絕望和可悲。
所以,對平反六四的執著,其實也是大家找尋力量,互相砥礪,以邁向一個更美好將來之其中一個根源。
到了今天,當入世、經濟起飛、奧運、宇航等夢想,已經一一實現,中國人或會覺得,自己已經找到那個當年阿基米德所追尋,足以舉起整個地球的支點。
但我卻想說,一個怯懦得無法面對自己過去、面對自己歷史的民族,它將不會有足夠的力量,去巍然聳立於天地之間,面對未來。
絕食二十年 作者﹕梁文道
(牛博國際)2009年6月2日
二十年前的五月十三日,北京天安門廣場上的學生舉起了一條白布幅,在芸芸標語之中格外顯眼,因為它宣告學生們的絕食行動開始了。那條橫幅上寫著:「媽媽,我餓但是我吃不下」。為甚麼肚子餓了卻要絕食?在甚麼樣的情況底下,一個人才會餓到連東西都吃不下的地步呢?
去年,英國藝術家史提夫.麥昆(Steve McQueen)交出的第一部電影《飢餓》(Hunger),籍著現代史上其中一場最著名的絕食行動對這個問題給出了令人痛切的答案。
1980 年,先是七名愛爾蘭共和軍在獄中絕食53天,震撼了不少英國人。第二年,他們捲土重來,其中還包括了在絕食當中被選為「北愛共和國議員」的著名領袖山德斯 (Bobby Sands)。這一回,他們引起了全世界媒體的關注。幾個世人心目中的「恐怖分子」展現出驚人的意志力量,任由身體衰敗潰爛,極有視死如歸的氣魄。漸漸地,有人開始同情這批「壯士」,回頭反省自己一向堅持的意識形態。也許,我們應該讓北愛爾蘭獨立?很多英國人猶豫地呢喃。行動在媒體的報道中 變成了當時的英國首相戴卓爾夫人與絕食者的對決,日子拖得愈久,戴卓爾夫人就愈尷尬,國際上同情愛爾蘭獨立運動的人就愈多。一向以強硬著稱的戴卓爾夫人拒不讓步,於是絕食者開始逐一死去,山德斯死在第66天,最後一個甚至捱了71天。
這個結果驚動全球,「恐怖分子」以肉身把自己轉化成「烈士」。在愛爾蘭人的心目中,山德斯等人的形象更被抬高到了聖人的層次,激發起更強烈的民族情緒。十萬 人出席山德斯的葬禮,更多人加入到愛爾蘭獨立運動的行列,促使「新芬黨」成為北愛的主流政治力量。今日回顧,儘管戴卓爾夫人當時看起來是勝利者;但到了最 後,贏的卻是山德斯等人。
史提夫.麥昆的《飢餓》可能是史上第一部真正讓人感受到甚麼叫做絕食的電影。他用大量的長鏡頭對準絕食者的身體,不止讓觀眾看到他們的瘦骨,還讓人看到他們 皮膚的變色。山德斯十分明白,絕食就是把戰場拉到自己的身體上頭——這是最後的戰場,也是最神聖的戰場;他不穿獄方提供的囚衣,赤裸身體,任由毛髮滋長。 囚室的環境本來就很髒了,他還要刻意把屎尿留在牆壁和通道。隔著銀幕,我們彷彿都還聞得到那股惡臭。最駭人的,是他逐漸潰爛的身體,膿血由創口流出,在床 單上染印出一片赤黑。
絕食者的身體是腐朽的,但他的精神卻淨化了。他把強權引進自己的體內,用每一寸毛孔每一具器官去和它作戰。為甚麼吃不下?那是因為真正能滿足他的是食物以外 的東西,完全超出了單純的物質層面。他抗拒人的本能,否定動物求生的天性,於是他就徹底變成歷史傳說中的那種人了。那種人(或者說是人的理型)不止是動 物,他的目標遠遠大於生存。山德斯愈是往這個方向邁進,他的對手就愈朝動物那一端退化。他的身子髒了臭了,但比他更髒更臭的卻是那衣冠楚楚的強權。
難怪史提夫.麥昆要用大量的篇幅去拍獄方洗刷監獄的場面。因為強權比誰都知道,雖然那些穢物看起來像是死者的殘餘,其實卻是他們流出來的;他們怎能容忍自己的醜惡呢?強權是不能照鏡子的。
所以,二十年後的今天,天安門廣場是世界上最乾淨的廣場。
臧克家: 「有些人活著, 其實死了; 有些人死了, 其實還活著. 」
不敢回憶, 未能遺忘
VIIIIX.VIIV.XX



















